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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ptember 30

    拆房子和拍电影,不打不相识

    在这个秋天第一个令我感觉冷的夜晚,我遇见了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
     
    今天夜晚,菜市口-罗马市大街以南,一个摄制组在一片胡同拆迁的废墟上拍戏。据围观的老百姓说,剧情大约是关于残疾人自强不息的题材,暂用名称是:《站起来》。当我在一片漆黑中我看到日光白色的灯光点亮了一片断壁残垣,我决定给人们对胡同废墟的这种特殊利用方式,照一张照片。于是我绕着这群人转了几圈,终于拍了一张照片。这时候,剧组的人里面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我,不久,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朝我走了过来,开始盘问我。当他知道我拍摄了一张照片后,语气坚定地要求我删除。
     
    随即我问他了他两个问题:
    1、你要我删除照片的根据是什么?
    2、你是否有权这样做?
     
    当我开始开口问话,而不是顺从对方立即删除照片的时候,更多的场工(灯光器材助理)围了上来,一名场工把我推到较为低洼的地方,一群人站在高处的瓦砾上。三十岁男人身穿奥组卡登山衣,脸盘圆满,讲话有些我难以辨认的口音。他高声告诉我说:
     
    场地的摄制人员有肖像权,剧组对设备拥有财产权,因此拍照必须通过剧组允许,否则就是“偷拍”,是非法行为。同时,电影还没有开始宣传,任何关于剧组的照片都是“泄密”。
     
    在此后的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内,我声称拆迁地区是公共场所,而非制作方租用的制片厂,不需要取得对方允许;当我进入现场开始拍照片时候,没有人对我提过任何要求或者加以阻止;同时我的照片是用于摄影报道,是促进公益的行为,为合法使用肖像,即便其中包括在场人员形象,也不构成侵权,何况图片人员微小且模糊,无法分辨出人脸。因此我坚持不删除照片。这时,在场的十几个场工里面,有的开始叫骂,并且发出打人威胁。圆脸三十岁男人开始使用脏字,情绪急躁,并且声称再不删除就要“自己动手删除”也就是抢机器,并且要开始满足我的“找揍”。这时候,我发现,已经被拆除得形同荒野的一片瓦砾中,除了这几位摄制组的人员和他们的摄影机、阿莱电影灯以外,没有第三方人员在场,如果他们殴打我或者损坏我的器材的话,将没有目击者为我作证,那么除非他们对我造成严重人身伤害,否则我一个人将会陷于被动。
     
    于是我选择让步。我在删除照片之前,我对他们说:“现在我被迫删除照片,因为我发现在这个无人地区,我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证,你们有点无法无天。”这时场工里面一个年轻人冲上来贴近我,对我开始谩骂,并且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不立刻删除照片,就抢夺机器,打人。删除之后我被允许离开,并且被人监视不得再次接近摄制组所在地,直到我走远。
     
    离开那地方之后我决定做两件事:第一是详细了解一下关于肖像权的法律详情,以备未来工作中把握分寸;第二是求主帮助他们,还有我自己,脱离凶恶,以求罪得赦免。接着和两个朋友讲这件事,第一位让我原谅对方的愚昧,第二位让我好好休息,早日习惯这样的生活。
     
    而据说,这个剧组在拍摄的竟然还是一部反应残疾人维权、自强不息的影片。我知道,主创人员和场工是不同的,但他们起码是纵容者,他们允许他们的工作人员做出违反他们作品思想的事情。
     
    我就此所联想到的是秩序问题。用暴力,还是讲法律?法律是不是不依靠暴力威慑就没有权威?是否真如马克思主义所认为,国家法律的权威性来自暴力机关的维持?
     
    政府强制拆除百姓房子的时候,强制执行中,压阵的是警察与法院工作人员,但实际操作依靠的是冲在警察和法院前面的灰色制服的保安和“迷彩服”保安——一种不明身份的打手。这些保安和打手多雇佣外地打工者,因为他们身上没有警服,所以做起事来相对利落,少顾虑。这种执行者的置换,体现出的内涵就是,当代表权威机构、国家的人员有可能受到舆论或者法律的约束的时候,事实并非是法律真的产生对权力的约束力,而是被法律约束的人去雇用可以不受约束的“偶人”来替代他们做不好看、不名誉的事情。
     
    亦是说,当法律上开始讲不通的时候,比如大规模集中土地使用权的过程遇到私房房主的抵制,也就是暴力开始替代法律的时候。那么于是,每当出现巨大利益潜伏之时,那些有能力绕开法律的势力就会开始思考如何适当地使用暴力,这势力包括官方背景的商人,还有与政权联姻的商人,或者本身就是政权的一员。如果失去公平,如果不是人人平等面对,那么法律这个东西,岂不是从天平变成了AK-47,不但可以被装弹、瞄准,而且还可以买卖和出租吗?
     
    我们的法律是一个多云的天空,很多人生活在云的间隙投射下的阳光里,幸福而满足;也有一些人因为天然因素或者主观追求,便生活在被云遮挡的阴影里,无助而恐惧。云会随风飘动,谁又能永得这类法律的光照呢?每个人随时可能变成这样,或者那样,喜形于色或者疯狂起来,幸运光临或者大难临头,退让偷安,或者站起来抗争——这似乎只是宿命,难以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