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启示录》里的《女武神》

以前听到两个人说喜欢瓦格纳的音乐：一个是战地记者唐师曾，一个是我的同学单雷。唐师曾在他的书里说每当他开着吉普车奔赴事发现场时，或者在烈日的沙漠公路间做长途奔袭时，他最喜欢在车里大声地播放瓦格纳的音乐，因为采访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种战斗，而瓦格纳的音乐就是他的冲锋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部电影叫做《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那里出现过与此类似的情景——音乐变成冲锋号。而单雷同学喜欢瓦格纳的理由似乎是来自于他对“成功者”和“英雄”的崇拜。在他的思想里，民主政治很重要，但个人英雄主义似乎更加重要，他希望能够有能力（财富）绝对地驾驭命运。

《现代启示录》这部电影是对战争的反思——这种反思中立于政府宣传与反战宣传，它建立在对“人”本身的困境的观察上，是对人面对自身罪恶的无奈与容忍的矛盾心理，以及对超越罪恶寻求救赎的愿望的描述。要描述这种矛盾与愿望，除了需要客观的立场以外，还需要十分准确地对人的处境和人的心理色彩，通过声画手段做出准确的再现与渲染，这种渲染有一个重要的部分就是画面与音乐的配合及其衔接。

业已成为电影配乐经典篇章的《现代启示录》中的一个段落，美军第一步兵师奇袭越共据点“云东道村（Vin Drin Dop）”，其逼真惨烈的战斗让每一个观众过目难忘的同时，也深切地记住了那段令人闻之亢奋的乐曲。这段音乐的曲名字叫做《骑行的瓦尔基里（女武神）（The Ride of the Valkyries）》，来自于德国音乐家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的四幕乐剧《尼伯龙根的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中的一段八分钟的序幕合唱曲。

作曲家瓦格纳是一个受到争议的音乐大师。他的争议一般来自于他的人品以及敌视犹太人的种族主义与反对基督教的思想观点。瓦格纳的作品充满了自信，甚至是自负，狂妄的民族主义，以致于希特勒常常说：“凡是想要了解国家社会主义的德国的人必须了解瓦格纳。”《骑行的瓦尔基里（女武神）》这一唱段特别集中地表现出了作曲家崇尚武力，热爱超人（英雄），视战斗中的死亡为高贵的精神内涵。

越共，跑吧！（Run charlie run!）

女武神（Valkyries）是日尔曼神话传说中的诸神之一，指的是众神之主佛旦·奥丁（Wotan,Odin）的八个女儿。佛旦·奥丁虽说是诸神的领袖，但是在他身上却一点不具备神圣的色彩，他贪婪，背信又好色，他的最后一个女儿，整个剧目贯穿始终的女主角，布琳希德（Brunnhilde），竟然是通过强暴一个女神而得来的。佛坦·奥丁把自己的八个女儿培养成女武神的目的是要让他们从各地带领濒死的勇士回到英灵殿（Valhalla）以巩固那里的守备力量，同时计划让这些他亲生的女武神帮他击败那个偷走莱因河河底黄金并要借此统治世界的野心家阿贝利希（Alberich）。莱因河的黄金可以打造成魔力戒指，女人带上可以永葆贞操，完全不好色的男人带上就可以拥有世界所有的财富和权力。因此整个剧情也就围绕着神仙们对世界的统治权尔虞我诈的争夺展开。由此可见，这个天上神的故事与人间一点也没有分别，所以基督教在其盛行的中世纪把这类欧洲各地乡土神话视为邪教加以清洗。

然而导演为什么要在这里使用这一段音乐呢？女武神所服务那位神主佛坦·奥丁要维持其对世界的统治权威，他先背信弃义引起争端，又苦心孤诣维持平衡，在众多私心膨胀斜欲横流的神仙怪物中间纵横捭阖维护自己的利益，这无疑让人联想到美国的外交政策。美国政府要遏止苏联为首共产主义在东南亚的势力扩张，一步一步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沼泽之中。它所杀伤的越共多于自己军队的死亡人数，但是他仍旧最终战败，令越共统治了全越南。同时，苏联与中国援助下的越共的兴起及随后的胜利也将那个国家拖入了一场甚于一场的灾难循环之中。瓦格纳《指环》四幕乐剧的最后一幕是《诸神的黄昏(Gotterdammerung)》，这些日尔曼原始的神并不是永恒的，随着神界的整体性的堕落，诸神最终被用以火化英雄的烈火吞噬，最终全部烟消云散了。与神话的结尾一样，美国与越南也都是失败者，他们没有一个从中得到永恒的价值。

    这样看来，当直升机步兵师侵入越共领地时播放的心理战术音乐《骑行的瓦尔基里（女武神）》似乎并非是对不可一世的强大者的高超能力的烘托，而是一种暗喻，它喻示着整个战争的疯狂与人类的堕落，一如佛坦与诸神曾经走向的灭亡。因此这段音乐的存在是神形兼备的，也成就了一段完全经典的影片配乐案例。

《尼伯龙根的指环》资料来自维基百科全书：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Der_Ring_des_Nibelungen&variant=zh-cn

参考：

《第三的国的兴亡》威廉·夏尹勒

《古典作曲家排行榜》菲尔·G·古尔丁